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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 高 雄 作 家 駐 館 活 動 title

四場文學家駐館作家洪麗玉 女士分享「以文字療傷─從〈絕響〉的創作說起」

現場實況錄影
台灣時報98年10月5日第14版副刊(一)上半頁 台灣時報98年10月5日第14版副刊(一)下半頁
台灣時報98年10月6日第19版副刊(二) 台灣時報98年10月7日第19版副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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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報報98年10月10日第19版副刊(六) 台灣時報98年10月11日第19版副刊(完)上半頁
台灣時報98年10月11日第19版副刊(完)下半頁    

  高雄文學館舉辦「文學家駐館」活動,邀請散文 家洪麗玉 女士,擔任本館第 84 場的駐館作家,並於 8 月 18 至 9 月 6 日 展出其作品。洪麗玉在 8 月 22 日 「以文字療傷─從〈絕響〉的創作說起」講座中,分享她藉文字書寫,表達對父親的思念與眷戀,也因為文字療傷,得以繼續人生路程。

洪麗玉 女士的演說極為生動、感人,內容講述在父親「離家」之後,對父親的思念及不捨的糾結情感,許多聽眾都感動得熱淚盈眶!在纖柔的外表下,洪麗玉的眼神散發著文人特有的氣質。溫柔真摯的她,用筆尖記錄人生的點滴涓流, 從週遭一些引起心脈跳動的人、事、物開始著手,幾年後覺得應該要能使作品加深、加廣,遂借由不斷閱讀、多次旅遊來增廣見聞。 87 年起投入「高雄市古典詩學文教基金會」義務教學工作,授課李白詩、唐詩故事班、兒童寫作班、外籍配偶識字班,目前仍然擔任「成人教育班」義務教師。

臺灣彰化人,排行老么,靜宜大學中文系畢業,曾任國語日報社語文中心及才藝教室的寫作指導教師十幾年。自國小四年級起,每學期作文比賽皆獲前三名;國中時更數次代表學校對外參賽。民國 87 年開始參與高雄文藝活動,在副刊大量發表文章,也於各項徵文比賽屢得佳績,並執筆副刊專欄及月刊專欄,目前是《清流月刊》專欄作者。發表過的文章只結集兩冊,她表示,在文學式微的年代,只將寫作視為興趣與消遣;堅持不包裝、不諂媚、不隨流的固執。

洪麗玉認為,語文和文字,是萬物之靈得天獨厚的恩寵。語言是她的工作,文字是她的情感;沉溺在文字裡,所有細瑣雜事不再糾繞,思緒便毫不拘束地翱翔,文字天地的遼闊,讓久居樊籠的身心,有了暫時慰藉的寧靜角落。從開始寫作,散文就是她的最愛,因此作品以散文為主。已出版:散文集《另一類接觸》、《展翅》等。 72 年以〈我的父親〉獲國泰人壽公司徵文佳作、 77 年〈大家一起來〉獲環保署徵文第二名、 81 年〈面具之後〉獲高雄市婦女文學獎小說佳作獎、〈杏林溫情〉獲台灣地區 81 年文藝節散文獎、青溪文藝散文獎 ( 兩屆 ) 、國軍文藝金像獎散文獎 ( 三屆 ) 、省新聞處散文獎 ( 連續四屆 ) 等等。

洪麗玉寫作以來,始終堅持文學作品要能使人「向上、向善」,並深信透過真實感情,文章才有生命;寫作不須逐流媚俗,唯有虛心學習,勤於動筆,才能享受文字的樂趣。而不論題材和形式如何求新求變,唯有懷抱真性實情的作品,才能撼人心魄。

演講內容記錄如下 :

一﹑前言:

感謝小玲組長!也謝謝文學館工作人員,尤其這些展示文物,放在我家是灰姑娘,放在展示現場卻變成美麗公主,真要感謝館員有一雙「化腐朽為神奇」的巧手;而且兩星期就有一場展示,很多瑣碎工作不是外人能解,真的辛苦了!

  這是高雄文學館第 84 場文學講座,我發現談論新詩的講座比較多,我一直是寫散文,所以今天就以〈絕響〉為主題,我會以說故事方式,把文內幾個字詞的來源和出處,先做說明,再以 PowerPoint 閱讀全文,最後分析佈局。

  很多故事也許你熟悉─我記得李安曾經說過,他一直都在尋找演技精湛的演員,最後發現最好的演員竟是自己母親;因為他事先告訴母親,他要帶客人來,在接受人家贈送禮物時,要立即拆開並故作驚訝喜悅表情,他母親真的表演得很逼真─所以,如果這些故事你也聽過,那麼,就只好請大家裝作「哇!我從來沒聽過!」的驚喜吧!

二﹑字詞的來源(出處):

  我不是解釋字面意思,而是以聊聊出處背後文學典故或故事:

(一)偏憐女: 引用自元稹詩 遣悲懷

元稹是中唐時期有名的詩人,「誠知此恨人人有,貧賤夫妻百事哀」(遣悲懷三首之二)是他很有名的詩句,而「偏憐女」也是源自他的詩「謝公最小偏憐女,自嫁黔婁百事乖」(遣悲懷三首之一)。謝公就是東晉謝安的哥哥謝奕,他最小的女兒就是謝道韞,她和我一樣是家中的么女;一次謝安叫孩子們形容飄雪狀,堂哥喻以 「撒鹽空中差可擬」 ,幼小的她卻說「未若柳絮因風起」,意境顯然高雅很多,讓她贏得「詠絮才女」之稱。

元稹在詩中自喻的黔婁,是春秋時代的魯國人,生性清高而有豐厚學養,是道家的代表人物,魯齊兩國都曾想請他做官,也贈送米栗財物,但都被拒絕,死時曾子去弔祭他,發現他已窮到連被子都蓋不住全身,所以建議把被子弄成斜的就能蓋住全身,但被黔婁的妻子拒絕,認為「斜兒有餘,不如正而不足……生而不斜,死而斜之,非先生之志也。」 , 黔婁的妻子也認為,他拒絕高官是「貴餘」,不受米粟財物是「富餘」,所以死後的謚號為「康」,是當之無愧─這位女子的賢慧,被寫入「列女傳」。

另外,在古詩裡,很多情況下的「憐」是「愛」的意思,像〈清平調〉中的「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或是我們常說的「憐香惜玉」,「憐」都當「愛」來解,而在〈西洲曲〉裡,更以同音來把「憐」意借「蓮」表示,「蓮子清如水……蓮心徹底紅」,把原本的露骨,化成隱喻,也算是一種文字的美化吧。

(二)餘霞灑散成綺:

源自謝朓詩「餘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李白詩「解道澄江靜如練,令 人長憶謝玄暉(謝朓)」,是借用他的後半句,我在文中是借用他的前半句。 謝朓是南朝人,也是東晉謝安的族人,本身富有詩才,與同時期的山水詩人謝 靈運並稱大小謝,他當過安徽宣城的太守,所以也稱「謝宣城」,謝朓是西元 499 年逝世,而李白是西元 601 年才出生,兩人雖然相差一百年,但是李白對他 非常景仰,所以「一生低首謝宣城」,在詩中經常出現對謝朓的讚嘆。

(三)再展〈蓼莪〉:《詩經》〈蓼莪〉篇

詩經是最早一部歌集,採自民間流傳的歌謠,所以在古韻學上是很重要的資料來源。本來有三千多首,被孔子整理為三百零五篇,其中第一首就是「關關睢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 是大家很熟悉的,而 蓼莪 是其中一篇,內容是寫出父母養育之苦,兒女卻因戰亂而無法終養,所以「蓼莪」兩字被用來當「父母」之意,像哀輓的「詩廢蓼莪」,其實意指父母雙亡。

(四)不論彭殤:「彭」指彭祖,「殤」是早夭

傳說中,彭祖活了八百歲,所以被用來比喻為長壽的象徵,「早夭」是指來不及長大的人;提到這,我想起杜甫詩:「人生七十古來稀」,所以後人以七十歲為「古稀」,但唐寅(伯虎)用得最好,他說:「人生七十古稀,我年七十為奇,前十年幼小,後十年哀老;中間只有五十年,一半又在夜裡過了。

算來只有二十五年在世,受盡多少奔波煩惱」,他說,人生其實只有廿五年,但這廿五年又花在往返奔波上,所以也很難說,人要活多久才是種福氣 ?

(五)天朗氣清,惠風和暢:源自〈蘭亭集序〉-「群賢畢至,少長咸集」蘭亭集序 是王羲之的名作,文中「群賢畢至,少長咸集」的當天是「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適合「聚」,當然也適合「散」。我在 絕響 用的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也適合像遠行、離家甚至道別。

(六)不須溯溪,不用問津:〈桃花源記並序〉

這是取自陶淵明的〈桃花源記並序〉,內容是描述一個漁夫溯溪而上,遇到桃花源的故事;桃花源需要溯溪,需要問津,而我在〈絕響〉中指的「桃花 源」是不需溯溪、不用問津。

三﹑〈絕響〉全文: ( 作者洪麗玉配音朗誦,並以 PowerPoint 播放文字內容 )

(一)如夢似幻

父親離家了,他一向不愛出門的,尤其是遠行。

  「有什麼好玩?出門意外多!」

  這是父親的耳提面命,也是一條五花大綁的繩索,緊緊捆得我們動彈不得。旅行、郊遊、露營……,對我而言,都只是一個空洞名詞,不具有任何實質意義。

日月輪轉,時序更替,父親堅持他不變的原則,「誰能請到妳父親,那就發財囉!」舅舅這樣說過。

  隨著年紀增長,外面世界頻頻向我招手,我找到掙脫繩索的祕訣,幾次以「先斬後奏」方式,飛離這塊土地,當一些紀念品擺在父親眼前時,他除了驚喜,也有幾許責怪;而在飛機失事、旅遊遇難……層出不窮之際,父親說話了 ──不要再到處亂跑了。

  羽毛豐潤,我急欲展翅,乾脆「斬了不奏」。

是不是父親也學會這招不告而別?只是,這樣的父親能夠獨自去哪裡呢?他根本就不適合遠行呀!

  「七日就會回來。」有人說。

七日眨眼即至。白天,不見父親蹤影,到了晚上,我躺在父親床上等待,這是他的房間,一旦回來,必定先進這個房。

  我靜靜躺著,思緒由紊亂而澎湃,而後如積聚的烏雲,再也承受不了厚重 水氣,霎時化成傾盆大雨--兩汪小小水庫滿位了,理智的閘門己經關不住, 洩洪吧!

趁父親還沒有回來。

  於是,兩道水流找到洩口,順著眼眶注入耳裡,在耳殼內遭逢嶙嶙險阻,作一番奮力掙扎後,又衝出耳殼,濕了頭髮,最後,在乾乾軟軟的枕頭裡找到歸宿。

  不敢出聲,怕吵醒身旁的姐姐,也怕給隨時可能返家的父親看到,他肯定會笑說:

「有什麼好哭嘛!」

  從小我就愛哭,一哭就不吃飯,父親深知我這偏憐女的脾氣,所以就算我 犯錯,也從來不在餐桌上數落我。在父親保護傘下,我是享有特權與特赦的寵女;父權主控,家人敬父如畏天,我是唯一異類,只要我一掉淚,父親就軟化了。

淚水溶鋼,需要流灑多少歲月?

  父親要回來,我不能讓他瞧見我在落淚。

  只是,父親忘記歸期嗎?或是迷路了?這真要怪他平時不愛出門,這下子 ,他一定找不到回家的路。

  「不是說要回來嗎?」天一亮,母親就發出怨言。

  「一定是不想吵醒我們啦,這麼多女兒佔了他的床,爸爸一定是想,乾脆給妳們睡吧!」我輕鬆以答,面對九十歲的老母親,我不願去碰觸她的痛。

  我想,就算父親回來,恐怕也不認得他的房間了,因為在父親離家後,我堅持改變房間的擺設,什麼「物是人非」、「睹物思人」這類平日道來不痛不 癢的詞,竟然在父親離家後,全變成一隻隻深具攻擊力的毒蜂,只要我一進門 ,立即迎面刺來。

  平日父親喜歡端坐桌旁,或聽收音機、或小寐。在他離家前四個月,因病臥床,久躺的不適剝奪他的睡眠,所以家人進出房間,都是屏氣躡足,深怕一點聲響,會把父親拉回現實的苦痛。唯有聽到均勻呼吸聲,上緊的心弦才得以鬆弛。

  不過,那不是句號,只是一個小小逗點。

  亮光也是睡眠的竊盜,為了讓父親安睡,白晝與黑夜全在我們掌控之中,只要一見父親略有倦意,拉合窗簾,黑夜俄頃而降;一看時間是父親該進食,只要他身子一動,我們輕啟燈控,白晝倏忽來臨。

  森暗房間內,寒盡不知年,靜默是空氣,藥味是遊走的幽靈。

  父親就如一棵濃蔭蔥蓊的樹,房間一角一隅都有他的身影。在父親離家後,好幾次一進房門,忍不任要叫聲「爸」……。可是,一塊厚硬的尖石卡在喉口,而後重落到膏肓,掀起駭浪驚濤。

  換了床單,搬了桌子;不是要砍樹,而是每次行經蔭下,浪濤頓時激盪, 溢出方寸,難以收拾。

  可能,父親真的認不出他的房間了,看來只有藉助外人力量,父親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於是,一件件道袍隨著沒有抑揚頓挫的音樂,在全場舞來晃去,嘴裡唸唸有詞,希望能夠喚回離家的父親。

  大姪子被分派在路邊,手中不停搖晃旗子。旗上寫著父親姓名,他會知道這是回家的旗幟嗎?

  我佇立遠望,夕日殘暉慈愛地眷憐天際,餘霞依舊灑散成綺,農村的樸實,讓日落日出得不染纖塵,父親固守一隅,從出生到耄耋,寸步不離,世界再大再廣,任由他人遊騁。

  道士來回舞動,口中叨叨唸唸,一句句:「魂歸啊--」,叫得我把等待的落空,化作潰堤洪水。

  姪子手中白旗,怎麼會是父親靈旛?

  無父何怙?再展〈蓼莪〉,已經惻然斷半!

  凌虛御風,父親三魂七魄雲遊千山萬嶺後,應該能夠找到所依所附。

(二)夢幻為真

那一夜我飛奔回家,父親已經不在床上,他睡在祠堂上的木板上。

  我看見離家五小時後的父親,一片白布阻隔他與塵世的情緣。這樣的界限太容易打通,我輕輕一拉,就掀開父親的世界。

  他是熟睡嗎?我輕撫他的臉頰、輕握他的手……。

  「別讓眼淚掉在他身上!」大嫂一旁細聲提醒我。

  聽說,這樣他就捨不得走;真的嗎?是不是捨不得走,就可以再和我對話?

  如果是,就讓我把淚水傾盡而出!

  大嫂把白布拉好,蓋住父親的嘴、蓋住父親的鼻、蓋住父親的眼……。

  別這樣!別……,父親睡覺從來不愛蒙臉的!

  我怕父親悶著,索性跪坐地上,時時伸手去掀看一下--潛游深水的泳將,偶爾也要露出水面吸氣啊!

  三日後入殮,意味父親要換新床,只是這張新床要被封釘,就像緊鎖的保險箱一樣── 保險箱隨時可以打開,父親的保險箱沒有鑰匙。

  瑣碎法事在耳邊叨喋著,機械似的術語,由道士口中琅琅而出,化成一堵堵門牆,阻隔在我與父親之間。

  我與父親是很親暱,怎麼要在這麼詭譎氛圍中道別?

  父親真要出門,他必會公然循私地對我說:

  「早餐一定要吃,不吃的話,胃病更嚴重!」

  「不要喝冰水、晚上早點睡!」

  還會有很多吩咐,且行且語,而我會一慣地逗他:

  「好啦!好啦!我都知道啦!『免』放心啦!」

  然後,就是兄姐們一陣笑,在我戲鬧下,他會在家人笑聲中,高高興興地出門。而今,這般景象,真的不適合我和父親道別。

  渾厚棺木上一層金黃,豔紅的「福」「壽」兩字各踞一方,不是互別苗頭,而是同腐同朽了。

  蓋在父親身上的白布掀去了,他以蠟黃臉色,訴說他遠行的決心與迫不及待。

  家人細心共抬,把躺在木板上的父親移入新床,不蓋上白布,卻要釘上厚厚的棺蓋。

  「把你們最想對他說的話,焚香告訴他吧!」主司者淡淡地說。

  兄姐們依序焚香,對父親一向的敬畏,使得他們和父親少用言語,卻另有溝通方式,父親當然能解讀出來。

  我和父親是無所不談的,嘰哩呱啦才是我和他的相處模式,此時這般啜泣聲,叫我如何和父親說話?

  這是夢嗎? 應是一場永不清醒的夢了!

  望著棺內的父親,或許,我可以說「您知道嗎?我真的很愛您」;也可以說「您是我永遠敬愛的父親」……,但這些話都顯得太生疏,不像我們父女的對話,他一定會認為我在戲逗他。

  記得孩時,每次碰到父親要上班,他就會遞零錢給我;如果我還沒起床,就把零錢放在母親縫紉機左邊的小抽屜內,那是我和父親的?密基地,也是他出門的代價。

  此刻父親真要離家了,我必須提個條件才行。這是和父親最後的交易,幾 個零錢已經不能擺平,我要狠狠地敲一筆。

  恭敬舉香鞠躬,對父親我從來不曾如此正經與嚴肅。

  凝神注視父親,他緊閉雙眼,想必在聆聽我開出的籌碼:

  「爸,下輩子我還要當您的女兒!」

  我知道,父親會答應,他一向都會!

  離家已成事實,送行是父親最後一件俗事。花藍、花圈……,將靈堂點綴得繽紛多彩,黑色悼詞寫在耀眼的紅紙上,好似慶祝公司行號開幕。

  「九十歲以上就是辦喜事啦!」村人這麼說。

  真是喜事嗎?為何這般喜事,竟叫我雙眼不乾?

  不是喜事!只要永別,不論彭殤,都是一件錐痛的傷心事!

  靈堂前,經常拳腳相向的政治人物,藉由一幅幅輓聯,彼此親熱地擠靠一

起,我幾乎可以看到父親臉上表情:

  「你們在做啥?又要選舉啦?」

  誰也拿不到票,父親把他神聖一票,永遠珍藏了。

  靈車慢慢移動,我們分陪父親兩旁,方木之內的父親,此刻應該睡得很安穩。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宜聚宜散,也宜父親遠行。

  靈柩緩緩下墜,親手為父親撒下一抔抔黃土,覆上綠草,從此塵土各有所歸。

  整齊劃一的示範公墓,如同社區住家,只是相偎卻不相聞,一位位隱士日夕與共,靜默超然塵外。

  春華似錦,秋月如霜,父親己然無悲無喜;兔起烏沉,風動雲湧,在堆土成塚的一刻,也淡如薄煙了。

一墩墩土丘是遺世獨立的桃花源,不須溯溪、不用問津,扁舟至此收楫。

  該是送行止步了,仙凡殊路,我再也進不了父親的世界;當然,有一天我 會與父親重逢,那時,父親九十一,而我呢?會以怎樣容顏和父親見面? 萬一那時,父親不認得我了……。

  沒關係,我會先向他熱情呼喊,因為我老遠老遠就能夠認出父親。

  父親的點點滴滴,就裝入記憶之盒,鎖在心靈深處,將伴我生生世世。 (三)成絕  走進花店,眼光在一片花海中搜索,父親愛花,我找尋他喜愛的花色。

  「要買什麼花?做什麼用?」店員笑問著。

  「嗯,我要--送--人。」

  一束鮮麗玫瑰,在我眼前展靨,我相信父親會喜歡,他以前在院子試種過,卻一直種不好。

大嫂準備一些物品,對我說:

  「這是要用來拜爸爸的。」

  逼仄心底的浪潮,頓時噴薄而出--爸爸怎麼是用「拜」的?爸爸是要對話的呀!

  理智與情感開始搏鬥、現實和思緒再作拉鋸……,又牽動胸口那股隱隱的疼。

生死一線,陰陽無界,我還是堅持要「送」爸爸。

  嫩綠稚青的韓國草,是父親溫暖的棉蓋。我輕撫新翠細芽,綿綿地、軟軟地,就像曾經撫過父親身上的被。

  他知道我來,卻不再回我一個眼神,不再給我一個笑……,還在潰爛的傷口,頓時一陣撕裂的痛!

  面對父親臥躺的綠居,我沒有合十、沒有鞠躬,只有俯身,好想好想低喚他一聲。

  「爸爸」兩字,竟是我今生無法再發的語音。 (全文完)

四、〈絕響〉的創作歷程--因為文字的療傷止痛,得以繼續人生路程!

  我曾經問過父親「為什麼大家都說『父母疼么兒』,父親給我的說法,是 因為父母和么兒共處的時間最短,像我父親走的時候是九十一歲,大姐此時也 有七十歲了,所以算一下我和父親的相處時間,其實是不多的;而有人說「女兒是父親上輩子的情人」,如果這話屬實,那麼我想,我父親上輩子一定是「 大眾情人」,因為他擁有七個情人!不過我堅信,我肯定是父親最愛的那一個 !也因為「偏憐」的關係,所以父親的離去,給我的感傷是很強烈的,而文字,正是我最好的宣洩。

  〈絕響〉的構思,是先有結尾的,因為當我想發出「爸爸」兩字時,不但沒有對象,也沒有方向,才會有「絕響」和結尾的呼應。而寫這篇〈絕響〉時 是很沈重的,但我必需在沉重中穿插輕鬆的情節,在一重一輕中,才不致讓傷感過於氾濫,而我也運用細膩的筆法,描述一個小小的動作,那真是當時的感受。

  這篇文章的創作時間大概有一年,寫作的地點常是在麥當勞,期間我每改一次就會掉一次淚,人家常說「一字一淚」,我想整篇文章而言,應該不止「 一字一淚」了!所以我才會以這句話:「因為文字的療傷止痛,得以繼續人生路程!」作為結語。

  我們要怎麼走出傷痛,其實,最好的方式就是再走一次傷痛,「要走過, 才能走出」,我就是以文字來治療喪父的傷痛,這也是觸動我寫這篇文章的動機。不過,我在一開始就用爸爸「離家」、「遠行」串穿全場,這是故意要模糊焦點;這也是寫作上重要的技巧,目的是想引起讀者的興趣,就像學生作文題目是「一場可怕的夢」,如果一開始就寫「我做了一場惡夢」,反而無法吸 引讀者讀下去的動機。另外,本來我也想在法事那段多寫一些,因為那時對於繁瑣雜亂的過程很反感,但這樣反而會離題,所以就把它割捨。

  在寫作上,我一直是寫散文,我不會寫新詩,一來我生性不浪漫,二來可能因為讀中文系的關係,接觸的都是古詩詞,我怕會寫得不古不新,甚至寫得不倫不類;但是,散文易寫難工,易下筆,但很難討好;除了情感要「真」,我也滿在意辭藻的使用,我覺得一篇好的散文,不可能就是所說的「我手寫我 口」,如果真是如此毫不修飾,充其量也不過是一篇「演講稿」而已,連「新 聞稿」也談不上。

  當然多讀、多看,加上內心的感動,這都是寫作的必要條件,而「感動」 是需要靜下來沉澱心情,才能體會,像我對隱身在黃沙中的月牙泉,去之前就 非常憧憬,因為余秋雨這樣描述:「再年輕的旅行者,也會像一位年邁慈父責 斥自己深深鍾愛的女兒一般,道一聲:你怎麼也跑到這裡!」,就是這樣生動 ,我在月牙泉就待了好久,可是有人去玩沙,當然對月牙泉的說詞就是「你們 這些寫文章的人,就會騙人!」,所以除了「有情」,還要「有閒」,才有充足時間去體會。

  而在作家方面,我很喜愛 餘光中 教授的散文, 常說余 教授是「右手寫詩,左手寫散文」,我覺得他是同時可以左右開弓的人,他的散文具有深度和廣度 ,是我個人最喜愛的散文大家,在年輕一點的,簡媜的散文也很值得推薦,可 以多看她的書。

【作家與讀者的互動】

:有人認為愛情是沒有條件的, 那不知 老師對於「姐弟戀」有什麼看法 ?

:我是覺得感情最重要的「相看兩不厭」,而年齡的差距不是問題,也沒有必要限制。

: 以前有句話是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現在好像成了「家有一老,卻是煩惱」,老師對於這個現象的看法是如何?

答: 其實在農業社會,老人具有很多的生活經驗,所以可以成為年輕人待人接物的良好依據,所以才會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而現在工商社會,一切都變動得很快速,年輕人所知的科技產物,常常是超過老人家的想像,像以前我告訴父親「用卡片就可以提錢」,他都很權威的說「哪有這款代誌 ! 」,因為他沒用過;所以有時候,反倒是老年人要請教年輕人,我個人是覺得,老人家不需倚老賣老,沒接觸不代表沒有這種可能。要能接受年輕人的新知,才會減少代溝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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