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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 高 雄 作 家 駐 館 活 動 title

場文學家駐館作家丁旭輝 先生分享「詩中的文字設計-台灣現代詩圖像技巧」

現場實況錄影    
       
台灣時報980713第14版副刊(一) 台灣時報980714第19版副刊(二)
台灣時報980715第19版副刊(三) 台灣時報980716第19版副刊(完)

高雄文學館舉辦「文學家駐館」活動,邀請詩評家丁旭輝先生,擔任本館第 80 場的駐館作家,同時在 6 月 23 日 至 7 月 5 日 展出其豐富的文學作品與詩評論著。丁旭輝在 6 月 27 日 以「詩中的文宇設計 - 台灣現代詩圖像技巧」為講題,分享他長期鑽研圖像詩的心得與對圖像詩的詮釋。他說,設計力就是一種

一種國力,舉例精妙,帶領讀者更貼近詩人的心靈,體會讀詩的美妙。

丁旭輝,一九六七年生於雲林,目前定居於高雄市,國立中山大學中文所 文學 博士。曾任輔英科技大學通識中心副教授、文藻外語學院應用華語 文系副 教授、國立高雄應用科技大學文化事業發展系系主任,現任文化事業發展系副教授,台灣詩學季刊社同仁。曾獲國科會研究獎、趙廷箴研究獎、巫永福基金會台灣文學論文獎,論文〈早期新詩跨行研究〉獲選入九歌版《台灣文學 30 年菁英選‧評論 30 家》。

丁旭輝多年來一直在尋找、發展一種可以深入現代詩的捷徑,希望逐步建立一個有系統、可遵循的現代詩詮釋方法。他強調, 好詩必然是深刻的,但深入理解好詩的方法「應該」是淺易的 … 。所以他希望能找出清楚的路徑,畫出簡明地圖,指出淺易的方法,建立系統的詮釋,並且以流暢優雅的散文,讓讀者體會讀詩的美妙。

丁旭輝在現代文學理論的學術研究,用功鑽研,扎根極深。尤其在現代詩學裡,不論是對詩人的風格研究,對圖像詩和符號詩的探討,都析理透徹、著作甚豐。環視當今,無人能出其右、堪稱是現代詩學理論的大家。

丁旭輝的文學觀是:無論是對社會人生有實質關懷的作品,或只是單純展現美感的作品,都可能成為偉大的文學,最重要的是,他們都必須表現出一種超越群倫的審美能力,以及運用成熟優美的技巧。 著作有現代詩(新詩)評論、研究專著《徐志摩新詩研究》、《徐志摩的詩情與詩藝》、《台灣現代詩圖像技巧研究》、《左岸詩話》、《淺出深入話新詩》、《現代詩的風景與路徑》、《台灣現代詩中的「莊子」接受與轉化》等七本,現代詩(新詩)研究學術論文〈論餘光中詩的均衡結構〉、〈論蕭蕭短詩的簡約美學〉、〈林亨泰符號詩研究〉、〈從「飄搖裡」論吳晟一九七O年以前詩作的開展意義與價值〉等二十六篇,並發表其他現代文學、古典文學研究論文〈張愛玲〈傾城之戀〉的意象設計〉、〈由「滄海」及其相關意象看丘逢甲內渡後的心境與夢想〉等五篇。以現代詩(新詩)之研究、教學、推廣為終生志業與學術專長;此外,學術專長並包含其他現代文學與古典文學。

演講內容記錄如下 :

我目前是國立高雄應用科技大學文化事業發展系副教授,這個文化事業發展繫在全國同名的系有六個,課程包括了文化創意與數位媒體兩大學群。從事文學、詩的學習、研究多年,發覺高雄城市愈來愈美好。在場的來賓喜歡文學,希望大家有個美好的人生。現代國家要有設計力,而設計力就是國力,加上設計的觀念,就會顯示出更多自信、內涵。今天我就來和大家分享用圖像技巧創作的詩。

首先, 我 要 針對幾個名詞做 簡單的 定義和說明:

1. 圖像技巧:利用漢字的 「 圖像基因 」 與 「 建築特性 」 ,將文字加以排列,透過視覺暗示,以達到圖形寫貌的具象作用,或藉此進行暗示、象徵的詩學活動的技巧。 所謂的「 圖像基因」 指的是漢字以 象形 為 基礎;「建築特性」 指的是漢字的 方筆特質。

2. 圖 象 詩:整首詩或詩的主體利用圖像技巧構成者。
3. 類圖像詩:局部詩行援用圖像技巧,製造圖像效果的詩。

我所談論的 對像 將以 書面的、文字的、純詩的 為限 。 談論此一論題的意義則在於四個意義:
1. 看待「圖像詩」的新角度與圖像詩史的宏觀描述。目前還是有人誤解圖像詩,

像某個大報的總編同時也是詩人,就把圖像詩看成文字遊戲。
2. 「類圖像詩」的成立及其基本模式的歸納。
3. 「圖像技巧」整體觀點的提出與系統的建構。

4. 體會漢字的豐沛能量。

以下我開始以具體詩作舉例講解,先講圖像詩。

【圖像詩例一】詹冰<水牛圖>

台灣現代詩人中,最早創作圖像詩的應屬詹冰。日治時期的 詹冰本身不會中文,所以他用日文中的漢字 實驗圖像 詩,這首<水牛圖> 則是他克服語言障礙,學會以中文寫詩後的成熟作品。他 把黑字擺在中間,象徵牛的臉 部輪廓 ,而在黑字的上面各加了 個像形的 角字:


  黑

 擺動黑字型的臉
 同心圓的波紋就繼續的擴開
 等波長的橫波上
 夏天的太陽樹葉在跳扭扭舞
 水牛浸在水中但
 不懂阿幾米得原理
 角質的小括號之間
 一直吹過思想的風
 眼球看太空的雲
 以複胃反芻寂寞
 傾聽歌聲蟬聲以及無聲之聲
 水牛忘卻炎熱與
 時間與自己而默然等待也許
 永遠不來的東西
 只
  等待等待再等待!

這首詩成功的藉著牛的 寂寞影射 台灣 農民 等待豐收的心情, 是台灣圖像詩的代表作;不過早年的 詹冰因為被 圖像的形體 綁住,認為圖像詩沒有未來。我研究詹冰的圖像詩,並把他放在開山祖師的位置, 發現 圖像詩的影響力從未消失,而且加入了 後現代與 抽像概念後,圖像詩 便 有 了源源不絕的 新生命。

 

【圖像詩例二】林亨泰〈風景 no.2 〉

防風林 的
外邊 還有
防風林 的
外邊 還有
防風林 的
外邊 還有
然而海 以及波的羅列
然而海 以及波的羅列

這首詩以抽像的 方法 透視防風林外的海。 林亨泰曾在訪談中數度談到此詩創作背景,他說:有一次從彰化坐車到二林,車速很快,這一路上原本就有防風林,所以這樣看過去就是防風林之後還有防風林,一排一排的 … 。防風林通常以木麻黃為主,因為這種樹木耐風、耐寒、耐沙 … 。

 

【圖像詩例三】非馬〈鳥籠〉
打開

鳥籠的

讓鳥飛



把自由
還給

詩的外形是一個打開了兩扇門的鳥籠,中間的「走」代表鳥的形體。非馬認為「禁錮」是鳥籠的唯一功能,但它禁錮了鳥,相對的,也為鳥所禁錮,唯有釋放了鳥,才能釋放它自己!因此,非馬將此詩改寫為 〈 再看 鳥籠〉:

打開

鳥籠的

讓鳥飛



把自由
還給

新作將末二行的『鳥 / 籠』改為『天 / 空』,看似小小的改動,其實有絕大的深意,新作的自由,是一種生命完全獲得釋放,解放的自由 !

非馬和鳥 籠 有關的詩共有六首,這兩首的特色是只有後面兩字不同。人生的苦在於不得自由,幼時,父母是鳥籠,不准做這做那;求學時,老師是 鳥 籠,要我們要用功守規矩;成年有了工作,老闆成了鳥籠,整天盯著你做東做西;談戀愛時,情人也成了鳥籠,希望你能在身旁陪他。但鳥也可以和籠對調,例如父母因為小孩太小而不敢出國旅遊,此時小孩即成了父母的鳥籠;唯有把內心 的鳥籠 打開, 把關住的鳥放出去 , 鳥得到自由,籠 才能得到自由; 也就是說被你關住的人得到自由,你自己也才有自由可言。 而普天之下,只要眾生自由,天空 也才真正 自由。

【圖像詩例四】蕭蕭〈台灣風情〉組詩:〈五 0 年代台灣風情〉

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
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
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 艸艸艸艸艸艸
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
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
鵝指示一根艸,鵝已,鵝只是最愛泥,鵝已。
鵝且,鵝指示一根艸,只要一點露這樣而已。
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
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
泥泥泥泥泥泥 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
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
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泥

此詩的中間二行是台灣國語,翻譯成真正的國語則為「我只是一根艸,而已,我只是最愛你,而已。而且,我只是一根艸,只要一點露這樣而已。」由「我」將「你」當成生命中的露水,可知其愛意之深,而「艸」無「泥」根本無法生存,更暗示「我的生命中不可以沒有你」的深情。前五行以複製的手法造出遍地叢艸,一方面暗示艸根年代,一方面第三行第十四個艸字字體略異,點明「我只是一根艸」的詩意;後五行以相同的手法點明泥土風味的年代與「你」也只是眾多泥土中的一小塊「泥」而已(倒數第 三 行第七個「泥」字體略異);中間二行除了發音不正確,成為台灣國語之外,標點位置的不正確與語言的樸拙,也加強了台灣國語的艸根味。而「我」為什麼要以如此生硬的語言來對「你」表示愛意呢?無非是要以當時最時髦、最能表示身份與品味的國語,來贏取「你」的好感。全詩除了表達出五O年代的「台灣風情」││艸根泥土味、台灣國語││與「我」對「你」的深情摯愛之外,一點點愛情,讓人在價值如艸如泥的年代,獲得人性最大的尊嚴、光輝與價值,印證了不管是什麼樣的年代,愛情永遠是一種需要。另外,用「艸」字而不用「草」字,不但突顯了全詩的象形、圖像意味,也突顯了作者獨到的眼光。

 

【圖像詩例五】蕭蕭〈台灣風情〉 第三首:〈九 0 年代台灣風情〉
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
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
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
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
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
遠親只能透過電子媒體敦親近鄰不承認是近鄰
卡哇依的 Kitty 貓沒有嘴巴卻一直說 HelloHello
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
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
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
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
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飆
九O年代的台灣物質發達,繁榮而物化的城市成為製造慾望的天堂,或者說地獄;而科技的進步,特別是電子科技的進步,使得任何東西都講究速度。所以整個台灣島上人心飄蕩不安,心靈缺乏穩定的力量,而電子科技所帶來的傳輸速度革命,使得我們的生活陷入狂飆般的速度中,「慢」即代表落後與淘汰。蕭蕭以大量複製並且字體不同的「飄」與「飆」,強烈的刺激讀者的視覺,而中間二行則具體描繪九O年代台灣的人際關係模式:遠親在電腦上以冰冷的 E-mail 進行「敦親」的工作,近鄰則幾乎不存在,因為人際關係的疏離,每個人都形同一座孤島,可愛的 Kitty 貓在麥當勞熱賣, Kitty 迷遍佈各年齡層,人們寧願去跟一隻沒有嘴巴的娃娃說 Hello ,而不願跟一個鄰居道早安?而 Kitty 貓的流行同時也相當典型的反映出九O年代台灣社會的另一種風情:一種被媒體與商業包裝所塑造出來的虛浮而表象的趣味主義。

 

【圖像詩例六】 陳黎〈為懷舊的虛無主義者而設的販賣機〉

請選擇按鍵   
  母奶  ● 冷 ● 熱   
  浮雲  ● 大包 ● 中包 ● 小包  
棉花糖  ● 即溶型 ● 持久型 ● 纏綿型   
  白日夢  ● 罐裝 ● 瓶裝 ● 鋁箔裝 
炭燒咖啡  ● 加鄉愁 ● 加激情 ● 加死亡
明星花露水  ● 附蟲鳴 ● 附鳥叫 ● 原味  
安眠藥  ● 素食 ● 非素食  
朦朧詩  ● 兩片裝 ● 三片裝 ● 噴氣式   
大麻  ● 自由牌 ● 和平牌 ● 鴉片戰爭牌  
  保險套  ● 商業用 ● 非商業用  
陰影面紙  ● 超薄型 ● 透明型 ● 防水型
月光原子筆  ● 灰色 ● 黑色 ● 白色
販賣機是現代文明的產物,而隨著時代的進步,販賣機已不只是賣飲料、香煙、報紙了,它幾乎無所不賣,現代人站在它面前,黑色的按鍵輕輕一按,所有「產品」便自動滑落:母奶、浮雲、白日夢,賣的是人類逐漸淡望的美好經驗;碳燒咖啡必須加上激情與死亡的重口味;明星花露水也必須加味,加的是被人類傷害棄置而又時時念念不忘的自然口味,人類藉此試圖保留虛假的記憶。而安眠藥已分素食與非素食,像便當一樣,滿足所有不同胃口的需求;大麻除了鴉片戰爭的聯想,多了最文明與最先進的自由與和平的訴求;保險套則明白的區分「非商業用」(家用?)與「商業用」,為徹底的商業時代增添一項見證;至於月光,沒有浪漫的銀色、昏黃色,卻有灰色與黑色。整首詩雖然沒有刻意套上販賣機方形的外框,但就像站在販賣機前,我們只會看到整齊排列在上面的商品與下方一個一個的選擇按鍵一樣,當我們站在這台又諷刺又寫實的現代(後現代)社會縮影的販賣機前,我們所看到的,亦無非是這些又諷刺又寫實的「商品」與被限制與強迫的「選擇」。

 

陳黎還有一首詩叫 〈 戰爭交響曲 〉 共分三節,每節十六行,第一節是完整的兵組成, 共十六行,每行二十四個字 ,象徵軍容的壯盛。第二節開始就有乒或乓象徵腳傷的士兵,而愈到後面就有更多乒或乓,乃至於有更多的空格,每個空格又代表著一個士兵的生命消失,所以到第三節時全成了丘,這又代表一座又一座陣亡士兵的墳墓,所以雖然名稱是〈 戰爭交響曲 〉,但全詩用四個字:兵、乒、乓、丘,傳達了反戰的指控,更結合了影像、聲音、文字的特質,成功地開拓了詩的可能。

〈戰爭交響曲〉
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
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
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
……………………………………………………………… (
第一節 節錄

乒乓乒乓乒乒乓乓乒乓乒乓乒乒乓乓乒乓乒乓乒乒乓乓
乒乒乒乒乒乒乒乒乓乓乓乓乓乓乓乓乒乒 乒乒乒 乓
乓乓 乒乓乒乒 乒 乓 乒乒 乒乒 乓乓
乒乒 乓乒 乒 乓 乒 乓 乒乒乒 乓 乒
乒乒 乓 乓乓 乒 乒 乓 乒 乓 乒
乒 乓乓 乓 乒 乓
乒 乓 乒 乓 乓
乒 乓

……………………………………………………………… ( 第 二 節 節錄

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
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

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丘

………… ………… ………………………………………… ( 第 三 節 節錄)

 

【圖像詩例七】 〈小城〉

遠東百貨公司
阿美麻糬

肯德基炸雞
惠比須餅鋪
凹凸情趣用品店
百事可電腦

收驚
震旦通訊
液香扁食店
真耶穌教會

長春籐素食
固特異輪胎

專業檳榔
中國鐵衛黨
人人動物醫院

美體小鋪
四季咖啡

郵局
大元葬儀社
紅蓮霧理容院

富士快速沖印

這首詩是把沿路所看到的商店條列出來,表面上沒有特別意義,但大家可以看到這些商店名稱沒有圖書館和書局,諷刺現代人沒有文化素養的生活方 式。

 

【圖像詩例八】林燿德 〈 U235 〉第一首:〈靈魂的分子結構式〉



撒旦撒旦撒旦撒旦撒旦

以「撒旦」二字組成人間精神寄託與象徵至高無上的美與善的十字架,其憾動人心的視覺效果是極其強烈的,而其對人性本質的思索也是無比尖銳、無比深刻的,林燿德一則鮮明地體現出透徹的思辨力和人文眼光,一則揭開人性的面紗,吹散虛假的人文自信的煙霧,用殘酷的事實逼我們思索、反省人性的本質。

 

〈U235〉最後一首:〈整個地球的天空都是北極〉

      光光光光光             光
    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           光
  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          光
  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        光光
 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        光光
光光光光光幻戲無限不思議光光光       光光光
光光光光光聖潔底毀滅降臨光光       光光光光
光光光光光在我們狂暴底文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
光光光光光明在我們狂歡底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
光光光光光臉龐在我們狂亂光光       光光光光
光光光光光底都市和夢和愛光光光       光光光
 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        光光
  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        光光
  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          光
    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           光

全詩以「光」排列成核爆的蕈狀雲,二次大戰以來,它已成為整個人類揮之不去的陰影與夢魘了。林燿德在另一首詩中曾經以簡單的幾行字描述如果有第三次世界大戰的話,此時戰場上最厲害的武器是比「光」更強的「光」,而最可怕的下場不是死亡,也不是粉身碎骨,而是消失,直接的消失,在強光底下什麼都不留下的消失。而這朵蕈狀雲的光,便是這可能讓全體人類瞬間消失於無形的「光」,所以林燿德在〈U235後記〉中不禁感嘆道:「踏著火光走出來的人類文明,會不會消失在火光之中呢?」至此,第一首的「撒旦十字架」的暗示與諷刺就十分明顯了:真正的撒旦其實便是人類自己,魔鬼的基因早已根植在人類「靈魂的分子結構式」裡了,就像在這朵毀滅性的光雲的中心,包裹的正是人類自己「狂暴底文明」一樣!

 

【圖像詩例九】〈世界偉人傳〉

失眠的我每翻閱一個名字,都聽聞到
來路不明的無間的爆炸:轟轟轟轟轟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轟轟轟轟轟轟來不及分辨炮火的國籍
轟轟轟轟轟轟來不及猜測火炮的血統
來不及撐開偉人們傳授的核子陽傘我

已經倒臥在一片,一片世界的燼餘中

此詩諷刺所謂世界偉人儘是視人民生命如糞土草芥的戰爭狂、殺人魔。林燿德在此以大量複製的「轟」字進行他的災難圖示,告訴人們世界偉人光彩面目背後的血腥事實。「轟」字的選擇極其精采,因為「轟」字不但在外形視覺上有如炸彈爆炸時三朵往外翻開的火花,在聽覺上更有炸彈爆炸時轟然巨響的音效,所以當大量複製的「轟」字擺在一起時,便成了活生生的戰爭圖像了。林燿德對漢字圖像特質的掌握能力由此可見。小時候我們都讀過偉人傳記,都認為那偉人的貢獻很了不起,但詩人卻告訴我們,每個偉人都帶來了戰爭和殺戮,只有甘地沒殺人,像開羅會議三巨頭恐怕 殺了不下千萬人!

 

【類圖像詩例一】洛夫 〈行過漁人碼頭〉

一隻海鷗飛過頭頂
稀白的糞便
吧的一聲
掉在我的帽子上

好準

比甚麼
「詩人是世界的良心」

準多了

詩中 「好準」二字獨立成段,就像從天而降的鷗糞一樣,其形體的視覺暗示,令人莞爾,若配合上此詩對某些詩人「良心」的暗諷,則「好準」的隱喻(攻擊誹謗,彈無虛發,流言如糞等),在精準的詩藝掌控中,實透露了對人性陰暗面更多的無奈!

 

【類圖像詩例二】 〈性騷擾〉

第一段是:「手指/沾一點點唾液/剛翻到/莊子乘大鵬而飛的那一頁」,第二段則是:

隔著一層薄板

鄰室大聲傳來

電視中的廣告

     威

   而

這邊正享受與莊子大鵬神遊的至高境界,那邊電視中卻大聲的廣告著能令天下男人神勇無比的藥品,雖只是聽其聲而未見其影,但以「威而鋼」的高度象徵意義及其可以想見的旁白與配樂,果真是一種「性騷擾」;而洛夫將「威而鋼」三字往上斜排,暗示吃了威而鋼之後勃起的圖像,更是令人拍案叫絕!在輕鬆的嘲諷中,洛夫表達了對這時代只知追求慾望而缺乏哲學與心靈深度的嚴肅批判,其機智、幽默、詩藝與對漢字圖像特性的掌握,都是類圖像詩圖像技巧的最高典範。

 

【類圖像詩例三】蕭蕭〈孤鶩〉

是                
漸                
漸                
淒                
清                
的                
我                

路之最遠的那點,雲天無言無語落下 
門關著。

這是一字橫排技巧的最佳運用,七行中都沒有提及「鶩」字與「孤」字,而鶩之孤寂透過天地間一行孤伶伶的文字,卻傳神的暗示了出來。就圖像技巧而言,這七個字每一個字都佔據了獨立的時間與空間,他們共同延展了時間上的孤寂歷程,並共同暗示了空間上的孤寂圖像;而第二段的垂直排列,就像張漢良所說的,給這隻孤寂淒清的鶩一個閉門羹,形成一堵絕壁的圖像暗示。一橫一直之間,理想主義者孤獨淒涼、徬徨無路的景象,躍然紙上。

 

【類圖像詩例四】 鄭愁予〈錯誤〉

我打江南走過

那等在季節裡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

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

你底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

這首詩 是圖像技巧的暗示,原本最後一行留有刪節號,但有些教科書都把它拿掉,這樣 做 很不尊重作者。當〈錯誤〉詩中的男子慨嘆他的達達馬蹄竟然造成一個美麗的錯誤時,對於女子的心傷他未必不心懷愧疚,但如此一個錯誤的美麗,卻也令他不無惋惜的自言自語:為什麼我不是歸人,而只是個過客呢?而當這麼多的想法徘徊在他內心時,「過客」底下的刪節號,正可以恰如其分的將男子心中的想法與情感,透過極其舒緩的節奏,緩緩流洩而出;此時,一方面全詩的抒情意味在此得到加強,一方面詩的文字雖然已經結束,但透過刪節號的流洩渲染,過客的輕喟、讀者的低迴與全詩的意境彷彿還隨著刪節號,一點一滴、如絲如縷的盤旋縈繞、纏綿不去。而當男子最後仍然不得不繼續他飄泊浪跡的宿命,騎著馬離開這江南小鎮時,刪節號本身一點一點的虛線,在視覺上正暗示著馬蹄的痕跡一點一點的向前延伸,最後消失在暮色蒼茫之中……。所以〈錯誤〉詩末的刪節號,對全詩整體氣氛、韻味、意境之經營而言,實位居極為重要的關鍵,絕非僅僅是一個普通的標點符號而已,自不可輕易忽略。

 

【類圖像詩例五】顏 艾 〈夜裡城堡〉第二首: 〈方位之隕〉

夜。
    , 在錯。 綜。
     複。雜。  的。
        星。 座。  群。裡。
      , 遺。  失。    了。
   一。    顆。
     北。    極。
                   星。

顏艾琳將「夜在錯綜複雜的星座群裡遺失了一顆北極星」的詩句拆開散置成不規則的八個詩行,並加上十八個「。」與二個「,」,共同組成一幅星空圖像,在詩中,每個逗號與句號都是一顆一顆的小星星。就全詩之構圖佈置而言,我們將她歸入圖像詩;而就其逗號與句號的使用而言,則此詩是賦予逗號與句號││特別是詩中用得最多的句號││圖像暗示效果的最好例子。

 

【類圖像詩例六】 向陽〈一首被撕裂的詩〉

一六四五年掉在楊川、嘉定
滿清末帝也沒有向他們道歉

夜空把口口口口口口
黑是此際口口口口口
星星也口口口口口
由著風口口口口口口口
黎明口口口

口夕陽口口口口           
口口唯一口口口         
口遮住了口口          
口雨敲打口口口口        
的大口             

口帶上床了           
口口的聲音
口口眼睛
口口尚未到來


一九四七年響遍台灣的槍聲
直到一九八九年春

還做著噩夢

詩中把台灣的二二八事件向上投影到十七世紀一個異族統治者屠殺漢人的血腥畫面,以凸顯三百年後同族相殘更深刻的悲哀與不該。詩中大量的空格,正好像徵二二八事件在當局刻意的隱蔽與禁忌下的「不可說」、「不敢說」及其所形成的巨大的歷史空白圖像,而其所造成的文義的極度殘缺與閱讀的莫大障礙、無法解讀,則暗示後人面對此一事件時不知從何說起的悲哀。

 

【類圖像詩例七】焦桐〈往事影子般潛伏過來了〉

群鼠在腦部的天花板頂撞
隱晦地探出
退入冥想的洞穴
誰在門外輕咳




是誰在耳朵的鎖孔裡轉動鑰匙

 

往事影子般潛伏過來了

焦桐巧妙地在分段時將空行拉大,以二行或甚至是五行等更大的空白,強烈暗示失眠時世界的空洞圖像與「悠哉悠哉,輾轉反側」的時間被極度拉扯延展後度秒如年的空白感受。這種情況延伸入第二首〈數字〉,詩中長期失眠的人「已經習慣這樣反覆地數著數字」(第一行),數到最後,每一個數字「都嚴重貶值/變成倉皇的循環小數」(六、七行),第一段到此結束,進入第二段,而由第一段到第二段間,焦桐將空白拉大到七行的空間,以暗示在數字成為「倉皇的循環小數」之後,失眠者被數字極度糾纏時腦中一片空白的狀態。

 

【類圖像詩例八】席慕蓉〈中年的短詩四則〉第三則

茫然四顧/彷彿 總是一場/趕不上的趕不上的熱鬧/輪到我上場的時候 總是/燈火闌珊 人群散盡/而我也已經忘了/所有的歌和所有的舞步/

茫然四顧

最後一行的「茫然四顧」,在週遭大量書面空白的包圍下,成功的彰顯其茫然佇立的中年身影圖像,而這些書面的空白空間,不但暗示了人群散盡後空曠寂寥的空間圖像,也暗示了詩中人茫然空白的意識圖像。

 

【類圖像詩例九】蕭蕭〈世紀末台北人〉

「 ˊ ㄇㄤ

一整頁的書面空間便成為一幅空白而茫然的圖像,充分像徵了世紀末的台北人心。

【類圖像詩例十】 〈亙古以來不容再有的一聲淒厲畫過台灣上空〉

二二八

當這個小小的數目字出現在一片天清地白的一整頁書面空白中時,其所負載的詩意容量是無限大的,整個空白空間頓時成為「二二八」的底色背景,一方面突顯了「二二八」,使「二二八」由被刻意漠視、淡忘的歷史塵埃中走出,成為天地間唯一的存有;一方面這空白空間也被賦予死亡、純潔、哀悼、白色恐怖、歷史空白等諸多象徵意涵,成為義蘊豐富的空白圖像。

 

演講結束作家與現場聽眾互動:

:寫詩要有標點符號嗎?那古人是怎麼寫的呢?

:其實古人寫詩都是一行到底不分段,但他們都會依詩詞的格式創作,所以不會有辨認上的問題,至於現代新詩是否要加標點符號,端視需要而定;如果句子完整的話可以不用,但能強調的就可用驚嘆號之類的符號加強。

另外,遇到跨行時絕不可使用標點符號,還有詩行中間超過一句時則一定要加上標點符號,或空一格表示標點符號的位置。

:古典詩在現代是不是沒有必要再創作和研究呢?

:我個人覺得古 典 詩和現代詩沒有切割的必要,因為古體詩的感覺可用在現代詩中,例如空靈的感受和禪詩的意味都可運用在現代詩中。

: 最容易寫的詩是何種類型的 詩?

:情詩,但也很難寫好,除非加入更宏大的意義才能提昇。

:古人的詩沒有圖像 詩 嗎?

:古人寫詩並沒有特意在圖 象 上經營,也沒有分行觀念,但漢字本身有圖 象 基因, 再加上分行的觀念,可以自由排列,所以 發掘 了詩的形 體美。

: 圖像 詩中的文字位置有沒有特別的意義和規定? 您本身的詩為何把「 頑石 」兩字排在詩的最下方?

:其實我們看剛才那個鳥籠排成一列是配合整首詩的圖像要求,至於個人把

頑石放在下方是表現頑石被寂寞打碎,意義是不同的。

駐館作家丁旭輝先生開講 文友專注聆聽演講
. 駐館作家 丁旭輝 先生開講 .
. 文友專注聆聽演講 .
聽眾提問與作家互動 民眾駐足欣賞丁旭輝先生創作文物展
. 聽眾 提問與作家互動 .
民眾駐足欣賞 丁旭輝 先生創作文物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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